再见一面
微风轻拂,紫叶李的花瓣簌簌落下,滑过发顶,擦过鼻尖,留下淡淡香气,这是我与保定春季的第二次会面。小巧的粉白色花瓣,让我再次想到了你。
那你呢?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面呢?家乡的雪。
背着书包,手提行李,那是恋家的我第一次离家求学,经过半个月在冷硬板床上的辗转反侧,我终于获得了放假回家的空隙。天色昏黑,寒风骤起,厚重的雪从天空砸下,不出十分钟,踏过的雪窝里已看不见鞋面,能见度早降到了不足百米。
因为我的吵闹和哭泣,父亲驱车踏上行程,试图穿过几百公里的黑暗与迷蒙,轧过近小腿高的雪层接我回家。刚放假的三个小时里,看着身边同学一个个带着解脱和庆幸的表情离校,我只能用“再等等”的话术安慰自己,又忙不迭地在心里许下一个又一个承诺,试图交换一个可以归家的确定性。或许许愿真的有用,又或许是命中注定,在放假后的第六个小时后,我等到了风尘仆仆的父亲。
枯坐在昏暗空荡宿舍里苦等的六个小时中,我先怨的是你,我怨你的突然降临,怨你的来势汹汹,怨你的不讲道理;我最怨的也是你,怨你让我焦灼,怨你让父亲的路途无比艰辛,怨你让苦苦思念家乡的孩子与家乡分离。
于是,我赌气许下心愿,再也不见你。
第二年,我适应了学校所在地的气候,适应了学习的节奏,但仍常被高强度高密度的作息压得喘不过气。一个出其不意的冬日里,我错过了起床铃,慌忙赶向教学楼。冬日的清晨蒙着化不开的黑,瓷实的冰层覆盖路面,影影绰绰的路灯洒在冰面上,劲风卷起积雪迷了我的眼睛,让我辨不清反光来自冰面还是路面。情理之中的,我滑倒了。
在奋力从冰面爬起的十秒钟里,我在怨你。怨你死缠烂打,化作冰层迟迟不肯离去;怨你总是造访,连带着气温都降低好几个度;怨你不合时宜,偏偏下在了我起晚的前几天里。
被泪水蒙上雾气的十秒钟里,我又许愿,再也不见你。
许是被我的无理取闹伤了心,许是满怀欣喜来看我却落得个满肚子委屈,又许是,你心疼我,不愿看我的“愿望”落空。在此后的三年里,无论是家乡还是保定,无论是隆冬还是初春,我再也没有见过你。
年岁更替,我才渐渐明白,其实我怨的不是你。在那个枯坐的夜晚里,我怨的是胆小懦弱、无理取闹的自己,在那个摔倒的清晨里,我怨的是不小心、迟迟找不到状态的自己。怨来怨去,我最怨的,是不成熟的自己,是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的自己。
于是,在写下这段文字的过程里,我许下心愿,家乡的雪,我想与你再见一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