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下起雨来
返校的列车外,早已下起雨来。
熟悉的雨滴落到不那么熟悉的土地上,朦胧了远方的山岭。有些晃神——我原以为雨水不会唤起心绪。因为比雨更重要的事情已然飘落到生活里。
长在南方,多雨的南方,雨是我生命里的常客。我不再像以往,总是穷尽所有的热情迎接每一场雨,站在屋檐下长久观看,或者无防护地冲入其中,势必要让自己获得一番清洗。在历经了许多个雨天之后,我渐知雨不必迎接,无论是在房子里,还是不知何处的另外一个地方,雨总是落下,落在一个人像荒野一样敞开的岁月里。
就像现在,我坐在车厢里,雨水却灌满了一双眼睛。眼睛注视在车窗外。窗外是麦子,是那辽阔原野上的青青麦苗。麦田的一边镶着铁轨,无限铺展开去,将另一边藏在远远的天际下、蒙蒙的云雾中,然后天地间便全是青青的麦苗,眼中便全是青青的天地。这素不相识的土地,这素不相识的风景——南边不会有这样的田地。
但雨总是一样的。我看见熟悉的雨滴落到不那么熟悉的土地上,欣喜于是油然而生。我才十九岁,当然会为雨水而喜悦。
但在我周围,肯定有人再不能为雨而喜悦。雨天太多,他们已经不由得打起冷颤。
我有一个姑奶奶,和我家同住在一个村子里,只是相隔有好一段距离。假期里,我们常要去看望她。每次临别,老姑总是说:“天气好的时候再来耍。”
姑奶奶的老伴去世好几年了。听我母亲讲,年关边上,我老姑平日里的一个玩伴也老到了头。今年再去看望老姑的时候,她先是在众人烤火时打了个哈哈:“这个年雨水多,怕是聚不了几次吧。”后来又把伯父几兄弟叫到她房里谈事。之后从母亲那里知道,姑奶奶说她做了个梦,会在今年热季的一个雨天里故去,要我们提前做些准备。临走时,她依旧是那一句“天气好的时候再来耍”。
一个人老的时候,是那么渴望好天气。尽管太阳出来时,她没有一片要抽的芽,没有半瓣要绽开的花。但她还是渴望好天气,她害怕在雨水中独对孤独,感受多少个雨天浸入她骨头里的寒冷。
不知道能否再有一个好天气去看望她老人家。
聊起此事,母亲总是悲伤地叹气。可母亲又如何呢?她还能为雨天而喜悦吧,她的身边还有熟悉的人群。但看到母亲每年渐多的白发,我意识到雨水也正慢慢地淹没她的生命。隔着二十多年的人生距离,我感受着母亲独自在雨天里的彻骨寒冷。可我却无能为力。
列车驶进车站,天空被遮蔽起来。
站在前半生未曾迈入的城市车站里,我看不到雨滴。但雨在下,一直在下,落在乡野,落在街道,将我淋了个彻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