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在山河
清明倏至,华北腹地,风气忽转。城中虽已见花影,却总隔着一层人间烟火的喧嚣;唯有出城数十里,方觉春意真正落在山川水泽之间。于是出了高铁站,清晨出发,沿西北而行,取道至颐和园、玉泉山一带,再远及香山,欲于山花水木之中,寻一段清明的意味。
初至颐和园,昆明湖水已开,澄澈如镜。湖面微波,映着长天与远山,水色淡青,似未醒而将醒。湖畔杨柳新抽,细枝如烟,轻拂水面;间或有游人驻足,却不喧哗,仿佛皆知此时宜静。十七孔桥横亘其上,桥影入水,断续成纹。岸边海棠与玉兰次第开放,花色清润,不若盛夏之繁,却更见一份节制之美。古人谓“花未全开月未圆”,此时之景,恰在其间。
自湖畔北行,渐近玉泉山。山势不高,却自有幽意。山麓泉水涓涓,流入沟渠,汇成浅溪。水不急,清而有声,扣石而下,如细语低吟。两岸野花初发,紫者、白者,散落其间。拾一片坠英,顿觉春色可握。
午后,转入香山。虽不如秋时红叶簌簌,却在春时别具一格。山路蜿蜒,石阶尚带湿意,草木却已悄然复苏。沿途杏花成片,远望如雪,近观则见花瓣轻薄,风来即动。偶有花落肩头,不觉而惊,亦不忍拂去。半山之处,有小涧流泉,水声清越,与林间鸟鸣相和。人行其间,恍若隔绝尘世。
登至稍高处,回望西三环方向。楼宇隐约,如在烟中;而脚下山谷,花木与水流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图景。忽有所悟:清明之意,原不止于祭扫。其一在“清”,清明澄澈,使人洗心;其二在“明”,明辨过往,使人知所来。人于此时踏青,不独为赏花看水,亦为在生机之中观照逝去,于流动之中体认常在。
古人有言:“草木荣枯,自有其时。”花开固可喜,花落亦何悲;水流不息,正见恒远。人之生死,亦当如是。若只执于一端,或沉溺于哀思,或流连于欢娱,皆失其衡。唯有在行走之中,在山水之间,方能稍悟其中道。
日将西下,自香山而归。山风渐凉,花影渐淡,水声却仍在耳。回至城中,车流如织,人声鼎沸,然心中却似多了一束澄明。一日之游,不过数十里之行,却可使人暂离纷扰,得见天地本色。
清明踏青,不徒为游赏之事。于颐和园之水、玉泉山之泉、香山之花之间,观物、观心、观时、观自在。花自开落,水自流转,而人若能于其间有所会意,则此一日,便不虚度。如此,则春在山河,亦在心中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