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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电故事

拾秋

进了十月,秋意是从楼下豆浆摊的白汽先冒出来的。夏日那锅豆浆虽滚,摊前却不见半缕热气;这几天下楼,白汽袅袅地往上升,被清冽的晨光照着,一缕一缕翻涌着。

天光也换了脾气。盛夏的日头顶在中天,白晃晃地铺将下来,把书桌照得无处可躲;近日的光斜得厉害,从窗棂西侧早早探入,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像谁失手打翻了半盏蜜,黄得浓,也黄得软,照在页边那行蓝墨水批注上,连旧字都温了一层。可下午四点刚过,这光便沉沉往下坠,由蜜黄转作浅橘。我搁笔去续水,归来时见它在桌面上已移过半尺,恍惚有被岁月轻推一把的错觉。

茶是入秋才拾起来的。夏日贪凉,杯中永远是冰水;到了十月,手便去摸那只旧陶杯,捏一撮老白茶,滚水冲下,看叶片在杯底徐徐舒展,汤色由浅黄晕作琥珀,热气从捧杯的指尖一直漫到肘弯。十月的风顺着窗缝溜入,带着楼下法桐叶晒透的清苦气息。古人说“寒夜客来茶当酒”,我这屋里无客,唯有窗外那棵法桐。

欧阳子夜读,闻有声自西南来,“初淅沥以萧飒,忽奔腾而砰湃”,是悚然而听的。我的秋声没有这般壮,它是悄悄浮上来的。先是薄暮时分,不知何处的晚钟,一声一声,被干爽的空气托着悠悠飘来,余音在窗棂外绕了又绕才散;再后来是巷口烤红薯的小车,喇叭里循环着“红薯热乎”,九月听还嫌早,十月里这调子竟一日暖过一日。夜深时最妙,窗外法桐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,间或有一片挣脱了枝,打在瓦檐上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之后便是更深的静。

落叶是十月的主角。不是一夜之间黄了树,是这十来天,阶前一日厚过一日,今早扫了,明早又铺上一层。一脚踩上去,咔嚓作响,像踩断一把旧铅笔。抬头望去,法桐已疏了大半,枝桠把天空割成一张疏疏落落的网,阳光从叶隙漏下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。叶子不是一下子枯的,是从边缘一点点卷上来,像旧宣纸被烟头燎了边;人心也是如此,有些事并非某日突然放下,是一个秋天接一个秋天,便淡了。

风再大些,糖炒栗子的甜香便溜进窗缝。是巷口那家老店刚开锅,黑砂哗啦地翻着,甜香随风飘上楼。这香味年年十月来,我年年都等。不必呼唤,我自会在某个伏案的黄昏,忽然撩得鼻尖一痒,便披件外衣下楼,称它一斤。

天色又暗了一度。十月的夜来得早,五点刚过,窗外的光已经发灰。我合上书,不急着开灯,就让那点最后的晚照,在书页上多留一会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