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食帖
秋天是从胃里开始的。
白露一过,风里那股燥劲儿就变了味儿,不再是夏天黏糊糊的热,而是带着凉、带着干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轻轻磨。这时候人就开始惦记热乎东西了。身体比脑子诚实,天一凉,胃就先知道了。
学校商店的糖葫芦就是赶着这时候出来的。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,山楂的、葡萄的、草莓的,还有夹豆沙的。我最喜买草莓的,糖衣裹得匀,薄薄一层,亮晶晶的,咬下去咔嘣脆,草莓汁水在嘴里爆开,酸得人一激灵,紧跟着甜就上来了。山楂的也好,酸得更有筋骨,嚼完了嘴里留着一点果皮的涩,反而解腻。有时举着根糖葫芦舍不得吃,先举到太阳底下照,看那层糖壳反着太阳光,如同琉璃琥珀一般。
糖葫芦摊子旁边就是烤红薯的铁皮炉子。大爷把红薯码在炉膛里,皮上滋滋冒糖泡,老远就闻见焦甜味儿。挑一个细长的,拿牛皮纸裹了递过来,烫得左手倒右手。掰开的瞬间热气扑脸,黄瓤软塌塌的,烤得流了蜜,皮上粘着焦糖壳子。咬一口甜得眯眼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天越冷,那红薯越烫手,越好。握在手里暖烘烘的,从手心一路暖到胳膊肘。有时候吃完一整个,手指头尖儿还是凉的,可手心已经微微见汗了。
吃着吃着,就想起家里那口钵钵了。
我们那地方,一入秋,家家户户就搬出个土钵钵来。粗陶的,黄褐色,笨笨重重的,搁在灶上炖。白菜是这时的主角,霜打过的,叶子软塌塌的,帮子甜丝丝的。盐水肉切成厚片,肥膘透亮,搁在白菜上面一起炖。火不用大,咕嘟着就行,炖得满屋子咸香。我妈还会搁几颗干辣椒、一把红薯粉,有时候切两块豆腐进去。端上桌的时候,钵钵还咕嘟着泡,热气直往上蹿。我爸拿筷子敲敲钵沿儿,说可以吃了。先夹一筷子白菜,吸饱了肉汤,软烂鲜甜;再捞一块盐水肉,咸香有嚼劲。我小时候专挑粉条吃,滑溜溜吸进嘴里,烫得直呵气。
家里秋天还有一样东西让我惦记——柿子。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,这时候叶子掉得精光,就剩一树红彤彤的果子挂着,太阳一照,透亮透亮的。我妈拿竹竿够,我在底下拿围裙兜着。有的熟透了,掉下来啪地摔地上,稀烂,我妈直呼可惜了可惜了。没摔的码在窗台上晒着,晒上十天半个月就软了,皮薄得透光,撕开一个小口,嘴凑上去一吸,甜得糊嗓子眼儿。我最爱傍晚看那树柿子,天暗下来,深蓝深蓝的,星星还没出来,就那树柿子红着,真跟挂了一树漂亮的小灯笼似的。
家里的秋是慢的,钵钵咕嘟着,柿子挂树上等着人去够;学校的秋是赶着来的,糖葫芦说支摊就支摊,烤红薯得排队买,去晚了就收炉子了。可两样我都喜欢。喜欢咬糖葫芦那一声脆响,也喜欢冬天回家我妈端出那锅钵钵菜;喜欢捧着一个烫手的烤红薯暖手,也喜欢站院子里看柿子映着深蓝的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