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杨先英，今年93岁了。

丈夫走后，我渐渐忘记自己叫什么了。再也没人叫我一声杨先英，我只是孩子的妈，孙子的奶奶，曾孙女的老祖。前些年弟弟也不在了，从前的一家四口，如今就只剩我一个。有点想他们了。

日子就这样缓缓往前挪。我盼着过年过节，盼着寒暑假，盼着后辈能回来看我一眼。

迷迷糊糊睡醒，抬腕看手表，晃好久也看不清数字。眼神是真的越来越差了。这块表是小女儿给我买的。戴着它走在村里，大家都笑我是时髦的小老太太，每回听见，心里都很高兴。

慢慢撑着坐起来，简单洗漱。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上又长了好些黑斑。再抬手摸一摸脸颊、胳膊，皮肉更加松垮了。眼球缓缓转了转，正愣神的工夫，女儿端着早餐进来告诉我：今天曾孙女要回来，住三天。

赶紧吃完早餐，用手沾点水把头发捋捋，这么大年纪了，头发还是黑的，村里哪个看了不羡慕。搬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等她，手里拄着一根棍子。顺便也帮女儿看着鸡和鸭——70多岁的人非要种田养鸡，到时候累垮了就有的受了。小花趴在我旁边，它喜欢让我用棍子挠痒痒，没事就仰躺在地上，有车的时候才站起来叫两下。小花今年八岁了，每天走两步就累了，真是一条老狗了。

我时不时抬腕看表。他们说十点钟到，可今天的指针，走得格外慢。路上来来往往好多车，一辆接一辆，全都不是回家的那一辆。平日里坐一会儿就腰酸，今天我等了许久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
直到小花猛然兴奋地站起身。我也跟着抬起头，看见车子慢慢停下。曾孙女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，握住我的手脆生生地喊我老太。我看看她——长高了，变瘦了。她说没有长高，是我变矮了。今年我的背好像又驼下去了一些。

我拉着她回屋，翻出糖和水果塞给她。曾孙女说我长胖了，那可不，像我这个岁数还能这么吃的不多了。

手腕贴着表带，我感觉手表表带好像更紧了。

吃饭的时候，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新鲜事。我耳朵不好，大多听不清。于是我就眼睛一眨不眨，定定地望着她。吃完饭等她回房间，我想跟她聊聊天，但是我听不见，我知道别人跟我说话要大声喊肯定很累，那就我来说，她听着吧。

“我19岁就结婚了，你不知道你男老太有多好，我年轻的时候他可舍不得让我干一点重活，他走了三年我每天想起来都要哭，好狠心呐，留我一个人在这越来越冷清的地方。我70岁的时候他75了，现在我93了他还是75。”眼眶微微湿润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我还是好想他……

三天的时间好快，早上看着曾孙女收拾东西要走，真是舍不得。隔着车窗，她挥着手向我告别，渐渐地看不见车子了，眼前也越来越模糊——又剩我一个人了。

原来缠得紧的根本不是表带，而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