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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册里的三棵树

我的手机相册里,有三棵树的照片。

第一棵是银杏,长在高中教学楼后面,有几百岁了。平时它并不起眼,混在一排矮矮的冬青和几棵叫不出名字的绿树中间,安安静静地生长着。可一到了深秋,当别的树都开始掉叶子、变得光秃秃的时候,它忽然就变得无比亮眼了。整棵树变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金色,在灰蒙蒙的校园里,像有人把一整个太阳揉碎了撒在枝头。风一吹,叶子簌簌地落,铺得满地都是金黄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直响。

那天,全班穿着学校那件蓝色的校服,在那棵银杏前拍了一张合照。照片里我们挤挤挨挨地站着,蓝色的校服衬着满树的金黄,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。每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微微发红,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被相机收了进去。我们笑着,比着剪刀手,可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好像所有人都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站在一起了。那件校服我们穿了三年,嫌弃了三年,觉得它笨重、土气,穿上像行走的蓝色垃圾桶。可照片里,那一排蓝色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,竟意外地好看。

那时候的我,十八岁,刚考完最后一科,走出考场时天是晴的,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只是站在校门内发了一会儿呆。三年的日子压缩成一张准考证,交上去就没了。未来的路在面前铺开,白茫茫一片,不知道通往哪里?可银杏不管这些,它每年都黄,每年都落,年复一年地站在那里,时间在它身上成了轮回。

第二棵是梧桐,是在南京拍的。高考完的那个夏天,我们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,买上最便宜的火车票,去了南京。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大人陪同的旅行,第一次自己订酒店、查路线,在陌生的街头迷路了也不慌。我们吃了鸭血粉丝汤、逛了先锋书店,夜泊秦淮的时候,河两岸的灯影碎在水里,晃晃悠悠的。

梧桐是南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。从火车站出来,沿路全是它们,高大得遮天蔽日,枝叶在空中交错,把整条街都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。六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变成满地的光斑,风一吹,光斑就跟着晃,好像整条路都在轻轻摇动。我们走在梧桐底下,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,谁也不用赶时间,谁也不用想明天要做些什么。

那时候以为自由就是答案,后来才知道自由只是开始。梧桐的绿,秦淮河的灯,酒店阳台上的晚风,它们组成了一段完整的、被阳光灌满的日子。我们像刚从巢里飞出来的鸟,翅膀还是新的,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觉得哪里都能去。

第三棵树,是大学里的樱花树。春天的校园,像是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,粉的、黄的、红的,一树一树地炸开。教学楼旁边的白玉兰开得像满树的白鸽子,宿舍门前的海棠垂下来,从底下走过,花瓣落一身。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条宿舍背后的小道,一侧种满了樱花,风一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,走在里面像走在幻梦里。

手机里存了很多校园的照片,清晨的操场笼着一层薄薄的凉意,阳光刚升起来,斜斜地穿过树叶洒在路上,光斑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金币;冬天的雪压弯了细细的竹枝,白的和青的配在一起,干干净净的,有一种瘦瘦的风骨;图书馆里人人埋头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翻书的轻响,空气里有一股热乎乎的专注。那些照片拍的都是日常,有赶早课时匆匆拍下的朝阳、下晚课后无意撞见的满月、食堂新出的甜品、社团招新的横幅、室友生日时蜡烛被吹灭的那一秒。它们普通极了,可攒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种东西,叫“我的大学”。

上个月翻相册,从银杏翻到梧桐,再从梧桐翻到樱花,中间也就隔了两年。两年,在人的一生里不算长,可回头去看,那个穿着蓝校服站在金黄色树前的女孩已经不在原地,她在走着,向前走着,过去留在她的身后,转身也无法到达。

我突然就理解了什么叫“照片是时间的琥珀”。每一个快门按下的瞬间,都是对那个时刻的一次惊叹。看,银杏黄了;看,南京的梧桐好高啊;看,春天又来了。这种惊叹被封存在照片里,像把一坛刚酿好的酒封了口,等很多年后再打开,酒已经不一样了,可那股最初的香气还在,一闻就知道,那是十八岁的秋天与梧桐绿荫、十九岁的樱花。

相册里的照片越来越多,把手机内存一点点占满。系统偶尔提醒存储空间不足,建议清理,可我舍不得。过去就像一条永远回不去的河流。可照片让它以另一种方式活着,活在我随时可以推开的门后。门一开,银杏就黄了,梧桐就绿了,樱花就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