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筠粽里乡味浓
今年的端午,是在保定过。
清晨醒来,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窗子。北方的夏日,风里带着干燥的暖意,吹在脸上,是实实在在的灼热。校园里的月季开得正好,红得似火,一簇簇挤在绿叶枝头,倒把节日的氛围烘托出几分生气来。
南方的这个时节,母亲该是早早就在厨房里忙碌了。
记忆里的端午,总是从气味开始的。天还没大亮,厨房里就飘出糯米的清香,那是昨夜就泡上的,一粒粒饱满晶莹,像白玉般温润。五花肉切成方块,用酱油、料酒、糖腌好,那酱红的汁液慢慢渗进肉的纹理里,光是看着,心就痒痒的。咸蛋黄是自家腌的,流着油,橙红橙红的,像天边初升的太阳。
母亲的粽子包得极好。两片粽叶一叠一折,秒变出个漏斗的形状。先放一层糯米,再塞进两块肉、一个蛋黄,然后再用糯米盖上。她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着,棉线绕几圈,打个结,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,蒸汽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粽叶特有的清香,还有肉和米混合在一起的浓郁味道。
父亲则负责挂艾草。他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回艾草和菖蒲。艾草是碧绿的,叶子毛茸茸的,散发出一种清苦的药香。菖蒲修长,像一把把绿色的剑。父亲把它们扎成一束,系在门楣上,说是可以驱邪避疫。“五月是毒月,蛇虫八脚都出来了,艾草能赶走它们。”我不信蛇虫八脚会被一棵草吓跑,但一眼望去,村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一丛碧绿,挺直得像个卫兵。后来读书,知道古人把农历五月称为“恶月”,认为这个时候阴阳争、生死分,瘟疫流行,五毒并出。艾草性温,味苦,确有驱虫之效。
粽子煮好,母亲总是第一个让我尝。刚出锅的粽子烫得很,我一边吹着气一边解开棉线,剥开层层粽叶,那糯米已经染成了酱色,油亮亮的。咬一口,糯米软糯黏滑,吸足了肉的汤汁,咸香鲜美;五花肉已经炖得酥烂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;蛋黄沙沙的,咸香可人。各种滋味在舌尖上交汇,那种满足感,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。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说着家常,吃着粽子,窗外蝉声阵阵,屋里笑语盈盈。
这样的时光,如今想来,真是千金不换。
保定也有端午的气息。食堂里的粽子是用苇叶包的,个头很大,解开绳子,里面是糯米和红枣,黏黏的,甜甜的。红枣的甘甜和苇叶的清香混在一起,也很好吃。
我想起小时候背过元稹的诗:“彩缕碧筠粽,香粳白玉团。”那时只觉得写得好,如今也慢慢懂得,碧筠粽里包着的,何止是米和肉。南方端午的气味是被一层一层铺展开来的。艾草的药香、粽叶的清香、肉汁的咸香、雨后泥土的腥甜,都糅合在一起,像一曲婉转小调。而北方的端午,阳光朗照,热风劲吹,粽子也甜得直接。
此时此刻,剥开一只粽子时,一定会闻到记忆里的家乡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