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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云之南

暑假将尽,我们往云南去。临行前夜,我还在为没写完的作业闷闷不乐,觉得这个暑假算是荒废了。如今想来,倒应了那句古诗: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
一路向西,山川渐高。下了飞机,天蓝得发亮,云低低地悬在头顶,仿佛踮脚便能触到。我忽然明白,云南何以称为“彩云之南”——云不是天上的装饰,而是这里的日常。王维有诗云: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从前只当是闲人清谈,到了这里,方知坐看云起,原是一件顶要紧的事。

我们住在大理古城边的一家小客栈里。巷窄,青石板被磨得发亮。房东阿姨说话软软的,每日清晨为我们煮一碗过桥米线,一碟一碟的小料端上来,肉片、蛋、蔬菜,需自己一样一样下进滚烫的汤里。她说,米线要慢慢烫才好吃。我不由想起李白的话:夫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也;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也。客栈也罢,米线也罢,原来我们在这天地间,都不过是暂住的行者。

傍晚去洱海边散步。苍山在对面,山顶的云慢慢地游弋着,在远处的湖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似的光。父亲走在我身旁,照旧很少说话。我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看落日一点一点沉到山后,天边由橙红暗作黛色。风从湖上吹来,凉丝丝的。我忽然瞥见,父亲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缕白发,从前竟不曾留意。那一刻,我与父亲谁也没有开口,却仿佛说了许多话。忽然记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静静地坐在我身边。原来有些话,不说出口,也一直好好地放在那里。

夜里睡不着,披衣走到院中。高原的星星又多又亮,密密地铺在头顶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房东阿姨端来两杯热茶,笑道:我们这里的人,一辈子守着一座山、一片湖,不急。我捧着茶,心里忽然静了。院角的老井、檐下的灯笼,都安安静静地立着,仿佛陪着我一起醒着。古人说,何夜无月,何处无星,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从前总是匆匆,竟忘了自己原也可以是个闲人。

离开那日清晨,大理起了薄雾,苍山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。房东阿姨立在门口送别,笑着说,下次再来。车子驶出去很远,我回望,她还站在那里,像门口那棵老树,一动不动。

后来我常想起那个清晨。山还是那座山,云还是那些云,变的,原来是我的心。王阳明有言,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;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云南不是被我看过的风景,而是我终于肯停下来,才看见的风景。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者——既然都是过客,便不必星夜赶路,不如且行且看,届时,彩云自会为你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