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驶入华北平原时，我正戴着耳机循环那首《道别是一件难事》。“和故乡去道别，遥远的地平线，那端是一场冬的雪。”现在固然不是落雪的时节，却让我从歌词中倍加感受到与故乡作别的不舍。隔着车窗，我看见华北的天空高远得近乎透明，云像被随手撕开的棉絮，散漫地飘浮着。这片土地上的风，已经有了秋的凉意，吹在脸上，像一声声清浅的问候。

去年的此时，我正拖着行李箱站在同样的站台上。那时的风是燥热的，带着南方特有的黏腻。我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孩子，十八年来从不曾离开过的故乡，一夜之间就退居为手机相册里的老照片。母亲在安检口外挥手的样子，父亲沉默着替我整理背包带的动作，都成为我记忆里反复放映的默片。我曾以为成长是离开，是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；直到在第一个想家的深夜，对着微信对话框打了又删、删了又打的“还好”，才明白成长原来是学会把思念裹进日常的褶皱里，让它不再硌人。

华北的秋天来得早。校园里的叶子也有些泛黄，风一吹就簌簌地落，像是给土地写的信。我走过那条去年秋天走过的路，发现路边的小店换了招牌，食堂里多了几样北方的面食，宿舍楼下的猫又胖了一圈。时间就是这样，它不声不响地改变着所有事物，等你回头看时，才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。去年的我，会因为听不懂北方人的儿化音而窘迫，会因为食堂没有家乡味的菜而失落，会在每个周末的晚上反复刷新家乡的天气。而现在的我，能熟练地跟室友说“咱俩一块儿走”，能习惯面食里浓郁的酱香，能在图书馆里精准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那本书。

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。深夜自习室里亮着的灯，操场上跑步时耳机里的旋律，课堂上某个瞬间被击中的恍然大悟。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星星一样缀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，提醒我孤独从来不是成长的全部。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朋友，他们来自天南海北，带着各自的故事和方言；身后是永远亮着灯的家，电话里父母的声音隔着千里也依然温热。而前方，有崭新的世界等待我去探索，有素未谋面的朋友即将走入我的生命，有浩如烟海的知识正静默地铺陈。

火车到站了。我站起来拿行李，耳机里恰好唱到“道别是一件难事”。是啊，道别故乡是难的，道别过去的一年也是难的。但难的事我们也在做，就像去年的我勇敢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，就像此刻的我将再次走进那个熟悉又新鲜的校园。华北的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干净的气息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把对故乡的思念妥帖地收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，然后迈开步子，走向新的学期。

地平线的那端，或许真的有一场冬的雪在等着。而我愿意相信，那雪落下的地方，也会成为我另一个意义上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