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的位置: 首页 - 华电故事
华电故事

一树碎金

北方的十一月,宿舍楼下那排树秒变金黄。我每天从那儿过,鼻子里什么也没有,干冷干冷的,风刮过来就是一股冷冽的寒气。南方不是这样的,这个时候,走路不用看,鼻子先知道,桂花开了。它不跟你商量,就那么一波一波地香过来,浓得化不开,像谁在空气里打翻了一罐蜜。

桂花实在算不上起眼。花小得很,碎碎的,一粒一粒地藏在叶子底下,不凑近根本瞧不见。可它偏就有本事把你拽住。你站在树底下抬头看,才看见叶腋间那一簇一簇的,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像商量好了似的,一齐往外冒。黄桂是那种暖融融的金黄,阳光一照,亮得晃眼,远看像撒了一树的碎金子。红桂要沉一些,橘红里头透着点褐,没那么张扬,可凑近了闻,香气更厚。桂花的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香,它不淡,不寡,也不跟你客气,就那么直愣愣地灌过来,甜里带着一点点清苦的味道,像糖水熬到快焦时的那一瞬。深吸一口气后,整个人都能松弛下来了。

我家菜园子里就种着两棵桂树,一棵黄桂,一棵红桂。这时候开得正盛。我妈会摘几枝,插在客厅那个玻璃瓶里。不是什么讲究的花瓶,就是以前装罐头的瓶子。可那几枝随意在瓶里一插,整个屋子就香透了。

桂花在树上留不住几天,风一大,雨一下,扑簌簌地落一地。于是,人们就想办法把它留下来。

我妈这个时候会做桂花酱。首先要挑花,仔细地把梗和碎叶子一点点拣掉。那活儿费眼睛,花太小了,得耐着性子一粒一粒地过。拣好的桂花拿淡盐水轻轻过一遍,捞出来晾在竹筛上干透,一点生水都不能留。然后再拿一个干净的无水玻璃罐,一层白糖一层桂花地铺,铺一层压一压,一层一层压得实实在在的。最后顶上再用厚厚一层糖封住口,盖紧了搁在阴凉的地方。过些日子打开,花不见了,化成一汪金黄的、粘稠的酱,透亮透亮的,真跟化了的金子似的。舀一勺起来,拉丝,滴下去会慢悠悠的落回罐里。凑近闻,甜里裹着桂花那股清苦的香,一点儿不冲,温温润润的。

这酱的吃法很多。我最爱的是拌双皮奶。双皮奶那层奶皮,用勺子轻轻一碰就破,底下嫩白嫩白的。挖一勺送进嘴里,奶味先上来,淡淡的,温温的,滑得几乎不用抿就化了。然后桂花酱的甜从奶味底下钻出来,带着花香,略有一点儿清苦,正好把甜给托住,不腻。一碗吃完,嘴里干干净净的,只留下那股香,从嗓子眼往回返。抹面包也好。厚厚一片吐司,烤得边儿微焦,挖一勺桂花酱抹上去,金黄铺开,咬一口,脆的软的金的甜的混在一块儿,比什么果酱都强。有时候我妈还拿它冲水,一勺酱兑温水,搅开了,水变成淡淡的琥珀色,喝一口,甜丝丝的,像把秋天收进杯子里。

可这些如今都在很远的地方。

前几天打电话,我妈说菜园那两树桂花又开了,她摘了几枝插瓶,屋里香得很。我握着手机听她说,忽然就很想闻一闻那个香气。挂了电话,屋里很静。窗外那排树在路灯底下站着,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坐在床沿上,鼻子什么也没闻到,嘴里也是淡的。可我记得那个香,记得那个甜,记得屋门一推开,那股甜就会扑过来。记得勺子挖下去,金黄的一勺,拉出细细的丝。

想家这件事,有时候是从鼻子最先开始的。